通海兴义贝丘遗址 揭开4000年前神秘文明

出土房屋屋顶已经消失的螺蛳、4000年前的海贝、比古滇国早数个世纪的滇中青铜文化、云南神秘的古族群、完全迥异于周围文明的器物、同河南殷墟与四川三星堆相似的玉璧……这是在通海杞麓湖畔的兴义村两个深达9米多的螺蛳壳堆积考古探方里的发现,这种螺蛳壳堆积也是考古学上所说的贝丘遗址。9.4米深的螺蛳壳堆积分成55个小地层。“这就是一本历史书,每个地层都是书的一页,地层里的遗迹遗物就是页面上的文字,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字按顺序读出来,讲一个完整的故事。”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部主任朱忠华说。历经一年多时间的发掘,考古工作者不仅发现了滇文化,还有与27年前发掘的海东贝丘遗址有关联的遗存,以及一个从未在云南考古发掘中出现的神秘文化。这个跨度两千年的完整考古遗址,揭开了在杞麓湖边生活的古人类神秘面纱的一角,无数谜题的答案等待破解。未知文明数千年前古人 酷爱食用螺蛳10月13日,从通海县城出发前往兴义村,公路边大片农田的西边就是波光粼粼的杞麓湖。仔细观察,路边和田野里的土壤中,夹杂了不少螺蛳壳。兴义小学位于兴义村的高地,这片高地几乎完全是由螺蛳壳混杂着土壤形成的,就连附近老房子的土墙上也能发现夹杂着螺蛳壳。本地人早已对海量的螺蛳壳习以为常。2015年8月2日,兴义小学扩建时,在地基下9米的位置发现了一件造型奇特的罐子,又在罐子的下方挖出一截人体骸骨。同年9月,经国家文物局批准,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、玉溪市文物管理所、通海县文物管理所联合对兴义遗址开展考古发掘工作。1号探方全景历经1年的时间,考古发掘基本结束。两个毗邻的探方四周被铁栏杆围住,里面的探方四壁被近10米长的钢架固定住,并将探方四壁划分成无数小网格,最深的一个探方有9.4米,是目前国内发现最深的贝丘遗址。针对螺蛳壳疏松易垮塌的困难,项目组除了用钢架结构及钢网支撑探方四壁,还用水玻璃渗透螺蛳壳,形成硅胶加固螺蛳壳。考古工作者发现,这些螺蛳壳并非自然湖泊沉积,而是古人采集回来食用后废弃的。螺蛳壳顶部都被掰掉,正是被食用后留下的痕迹。这些大量螺蛳居然是世界濒危物种、堪称稀有的光肋螺蛳,为云南高原湖泊特有品种,曾分布于杞麓湖、星云湖、异龙湖、大屯海等湖泊,因环境污染早已不见活体。这些螺蛳壳是从何时堆积起来的?又是谁食用了它们?发掘出奇特器皿 远超考古者认知 兴义小学腾出的一间工作室内,通海县文管所工作人员杨晓敏正在给出土器物拍照。31年前,刚工作不久的杨晓敏参加了玉溪地区全国第二次文物普查培训,他所在的小组调查第一站正是杞麓湖畔的海东村。与兴义村一样,海东村也被螺蛳壳占据了大半,在这里,调查组还发现了石斧、石锛、陶片。“当时有很多螺蛳壳,在上面走一踩一松,就发现了一些石器。”杨晓敏说,由于当时文物保护意识不强,加之正在大搞经济建设,有头脑的村民把螺蛳壳磨粉当饲料进行加工,“一个从东到西有八九百米长、最宽300多米的贝丘因此被夷为平地。”玉溪市文管所所长杨杰参加的第一次考古发掘便是在海东村,1989年,云南考古学界首次进行贝丘遗址发掘。考古工作者在这里发现了四流罐(四个流嘴的罐子)、鸡形壶、尖底瓶、不知用途的仿动物造型陶器,这些器物造型奇特,纹饰繁杂,远超考古工作者以往的认识。这些谁也没见过的器物到底属于什么样的族群?这个未知文明背后沉睡着什么惊天秘密?这些海东古人类究竟去了哪里?他们的后人在哪里?所有疑问,都没找到答案,这也成为云南考古史上的一大谜团。唯一的线索是经过测定,发现这一遗址距今约4000年。“玉溪市博物馆成立的理由之一,就是有这一批谁都没见过的器物。”杨杰说,此次发掘留下了遗憾,尽管工作人员所布探方是一般探方的两倍大,但仍抵不住疏松的螺蛳壳像流沙般往探方里滑落,“深度不到5米时就无法再开展工作,一边发掘,上面的螺蛳壳就不停往下掉,已经埋到工作人员小腿了。”这次发掘结束后,杨杰在杞麓湖边的杨山调查时,在村民家看到几十件完好的四流罐、三流罐、尖底瓶,与当年海东出土的器物十分类似,“村民要价200元,我们几个人身上凑不出来,就让村民先给我们留下来,等我们回单位拿钱。”杨杰说,等他们拿着钱马不停蹄赶到杨山时,村民家的几十件器物早已被别人收购。“一分钱难倒英雄汉,这200元真是我人生中的遗憾。”时至今日,提及此事,杨杰仍是一脸惋惜。据海东发掘27年之后,兴义发掘出的罐子与海东村发掘出的十分相似,两者同为贝丘遗址,又毗邻而居,当中会有怎样的联系呢?划定历史5枚4000年前海贝 勾勒南方丝绸之路兴义遗址没让考古工作者失望。9.4米深的螺蛳壳堆积分成3个大阶段55个小地层,时间最早的阶段距今约4000年。在兴义遗址早期遗存中,墓葬均为屈肢葬,而当年在海东遗址中发现的墓葬中,近半数为屈肢葬。屈肢葬是古人埋葬的一种形式,死者不以仰身直肢的形式安葬,而是下肢向上或向侧面弯曲,形成仰身屈肢或侧身屈肢的形式。“不同的人群往往会固定采用不同的葬式,兴义遗址海东类型文化的成人墓葬均为屈肢葬,说明当时杞麓湖周边的居民是一个特殊的人群。”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部主任朱忠华说,在以往的考古发掘中,两广曾出现过类似的屈肢葬,但在云南只在玉溪三湖区域(抚仙湖、杞麓湖、星云湖)发现过。更为有历史价值的是,考古工作者在兴义遗址发现了5枚海贝。经鉴定属宝螺科货贝属,产于热带、亚热带暖海区域,分布于热带印度洋、太平洋,海南及台湾北部、东部。古代海贝获取不易,被视为珍宝。中原地区部分商代墓葬、遗址出土大量海贝,但与兴义遗址相比,时代晚了很多。在兴义发现的海贝上有穿孔,它们串在一起是做货币使用还是装饰品?通海之名有着“通江达海”之意,这几枚4000年前的海贝究竟是从印度洋经缅甸到这里的,还是从遥远的太平洋而来?“我们倾向于从印度洋而来。”朱忠华说,海贝的出现意味着4000年前这里就已经开始贸易往来,“展现了4000年前的杞麓湖区域与外界的沟通联系,这很可能就是古代南方丝绸之路。”滇中青铜时代 历史上限提前学界普遍认为从春秋战国到汉代的古滇文化(距今2000年左右)是云南历史的名片,其高度发达的青铜文明是中国青铜器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。而在兴义遗址,考古工作者有了新的发现。被考古工作者命名为兴义二期的地层,推测所处时期大约对应中原的商、西周时期。在这一地层,考古工作者发现了相当数量的铜矿石、炼渣。让考古人员兴奋的是一块呈长条砖块状的红砂岩质石板,一面对称地刻画着如叶子状的纹饰,共有10片,叶片较粗。“这应该还有另外一块!”杨杰说,这石板就是生产青铜器的石质模具——石范。“先在石料上雕刻好形状,形成密闭空间;再将铜水从灌注口浇入,铜水冷却后打开石范即获得所需青铜器。”朱忠华说,用此石范,一次可以浇注10支箭镞。这意味着早在3400年前的商代,杞麓湖畔就已经开始开采铜矿生产青铜器,远远早于此前认为的古滇文化时期。“兴义二期的发现将滇中地区青铜时代的上限提前了。”朱忠华说。杨杰则思考,云南如此之早的冶铜与时间相对较晚的河南殷墟妇好墓、四川广汉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器有无关联?那么是否早在此时,云南便向内陆输送铜矿?除了采铜外,古人还热衷于采集玛瑙石,如今在兴义附近的山上还可以捡到玛瑙石。更神秘的是,通过该地层出土的大量器物器型和纹饰,考古工作者确认这是30年来云南考古发掘中首次出现的神秘文明。盘口釜、盘口罐、带流罐、浅钵、浅盘,这些陶器地方特色极其浓郁,只分布在滇中三湖地区,与后期的滇文化有一定的联系,“这时期的网坠、有领石环,在滇文化中还可以看到,陶器虽然有演变,但可以看出是连续变化,我们认为,兴义二期是滇文化的前身之一。”朱忠华说,这批器物同时又隐约可以看到中原商代遗存的影子,“兴义二期和商联系比较明确,在滇西也发现了商时期的遗址,但是没有发现与商文化相似度较高的器物。”与中原殷商有明确联系的兴义二期,两者究竟是何关系?他们通过何种渠道交流?这依旧是个谜团。生活画面捕鱼养猪种水稻 没准还爱喝两盅在最早的海东类型地层里,考古工作者在墓葬中发现一个奇特的女性遗体。该女性肱骨肌肉附着点发达,膝盖髌骨有挤压痕迹,推测膝盖长期受力。考古工作者据此推断此人可能是划船的渔夫。除了吃螺蛳外,这里的古人也酷爱吃鱼?在兴义二期和较晚的滇文化层中,出土的大量网坠和纺轮似乎证明了这一点,在滇文化地层中,工作人员还发现了两枚与现代鱼钩几乎无差别的青铜鱼钩。“不同时期的网坠也不相同,早期是陶网坠,后期是石网坠,而且体型越来越大。”杨杰说,从网坠的演变来看,古人的捕鱼技术日趋成熟,“网坠越大越重,说明网越大,能捕的鱼越多。”纺轮是古代纺线工具,兴义遗址数量众多的纺轮均为石质。纺轮不仅能纺线织布制作衣物,也是纺线织网捕鱼的需要。幸运的是,考古工作者发现了更直接的证据:鲤鱼的骨骸。“实际上,这一遗址的古人食物种类丰富,除了螺蛳还有大量的水生生物,如螃蟹、虾、鱼。”朱忠华说,除此之外还发现了不少陆地动物,包括鹿、牛、大象的骨骼,“还有猪,经过鉴定为家养猪。”此外,在对遗址土层和螺蛳壳进行筛选后,考古工作者发现了碳化的水稻和橡子,很有可能当时已经有了水稻种植。同时,在兴义二期地层出土的遗物中有几件陶器颇为有趣,大小不一的带流小罐,造型十分类似殷商的酒器——爵,只是少了底下的三足。这些小罐究竟用来做什么?“我们发现的带流口的陶器非常多,流肯定是用来倒液体的,或者倒水或者倒酒,但如果仅仅是倒水的话,没有必要做这么多。”朱忠华推测,很可能当时古人已有较浓的酒风。发现石环石璧 说明已有等级曾有人将云南视为蛮夷之地,认为与中原相比,文明之光在这里出现较晚。而此次杞麓湖畔的兴义遗址发掘,却发现了包括石环、石璧在内为数不少的礼玉。璧为“六瑞”之首,用于礼天以及区分等级身份。使用璧,则代表了一定的身份象征。兴义遗址出土了相当数量的环璧,有横截面呈“T”字形的有领环,也有中间厚边缘薄、肉倍好的璧。其中发现的有领璧,在中原商代遗址、四川三星堆均有发现。“兴义遗址有领环璧的发现,说明早在商周时期,杞麓湖畔的居民已和中原地区有了密切联系,有了礼仪和等级制度。”朱忠华说,相较殷墟和三星堆的玉璧来说,兴义遗址发现的玉璧材质大多采用大理石磨制而成,制作相对粗糙。不过礼器的使用,必然说明当时的族群里,人们并非处于平等地位,而是有了一定的等级制度。此外,在兴义二期还发现了圆形房舍,其顶部呈伞骨状,有很多被烧黑的痕迹,在圆形房舍倒塌的边沿还有一些被烧红的土。“这些圆形房舍距今3400多年,失火后又原址重建,其中还发现坍塌的屋顶木构架。”经现场考古专家多次推测论证得知,这座圆形房舍很可能是经历火灾后坍塌的。在距圆形房舍不到10厘米的地方,考古专家发现了一座方形房舍。什么人住圆形房舍?什么人住方形房舍?当时的房屋建设与等级制度是否有关?这里的居民是南方土著还是从北方迁徙而来?他们的后系子孙在哪里?以上种种,目前都是未解之谜。“要揭开这些谜团,必须借助人骨内残存的古DNA。”朱忠华说,他们已对骨骼进行采样,期望通过DNA破解一些谜题。(春城晚报 记者 连惠玲 实习生 董亚妮)